重建世界--基因工程引起的倫理問題
易象乾博士 文 (註1)
孔果憲 中譯
(歡迎翻印、流通本文及網路連接;欲做其他用途,請先連絡作者易象乾博士。電郵地址﹕namofo@jps.net)
簡介
直到蘇聯政權徹底瓦解之前,我們無日不面對毀滅人類和整個生物圈的核子屠殺的威脅。如今全面性的毀滅似可避免;然而,核子電廠輻射外洩、陳舊的核子潛艇、某些政權或恐怖份子局部動用戰略性核子武器,所造成廣泛的破壞,雖然不再是全面的、致命性的,但仍可能繼續發生。
一直為大多數人所忽略的,是基因工程對地球上的生命所帶來的空前致命性的威脅。除非國際政策能及早作出重大改革,否則維持生物圈的各個主要生態系統,將遭到無法挽救的破壞,而經由基因工程改造的濾過性病毒,極可能將人類領上滅絕的命運。在這些重大變化發生的過程中,人類本身也將在有意或無意間遭到改變,而在多方面都將與我們目前所認知的「人類」 迥然不同。
我們罔顧危險,幾乎在一切的領域上全力衝刺。多間最強大的跨國化學、醫藥及農產品企業的經濟前途都把賭注押在於基因工程上。在投注了龐大的資金之後,美國政府如今以恐嚇的方式,要挾全世界迅速接受大型企業在基因工程研究和市場行銷方面的要求。
何謂基因工程
何謂基因?
基因時常被形容為人體及一切生物的「藍圖」或「電腦程式」。眾所週知,基因是按特定次續排列的脫氧核醣核酸 DNA(deoxyribonucleic
acid),它在蛋白質的製造中起著重要的作用,然而與一般人的認知及過時的標準基因模型相反的是,基因並不直接決定生物的「特質」,它們只是多種決定因素之一。(註1a)它們提供「成份表」,交由生物的「機能系統」進一步組合。「機能系統」決定此生物未來如何發育。換言之,在多數情況下,某個單一的基因,並不全然決定我們身體上某一特徵、或行為上某一特質。一道菜的風味不單取決於食譜;還得看廚師如何抓菜和炒菜。同理,基因也經由生物自我組織「機能系統」的處理,作複雜組合,在種種環境因素的影響下,而產生身體或行為上的結果。(註2)
基因並非易於識別的,具體的物體。基因在生物體內的作用不單取決於脫氧核醣核酸(DNA)的次序,也包括它在某一特定染色體的、細胞的、生理的和進化的環境中所處的位置。因此,基因物質的轉換,對於一個複雜的生物體內,數以千萬計的結構和過程中,其間極度嚴密控製、整合、平衡的機能,所造成的衝擊是難以預測的。(註3)
基因工程是人工修改活的生物體的基因密碼。基因工程改變生物基本的物理性質,而有時改變的方式是在自然界中絕對不會發生的。一個生物的基因
,往往是橫越自然品種的界限,而被植入另一個生物內。植入後,某些後果能夠得知,但大多是未知數;已知的基因工程的結果多為短期的、特定的和屬於物理方面的,未知的後果多屬於長期的、整體的和心態方面的。長期的效果也分特定(註4)和整體性的區別。
生物工程與人工繁殖的區別
人工繁殖動、植物,加快了大自然中本有的基因篩選和突變的過程,藉以挑選人類特定需求的品種。雖然挑選特定的品種,擾亂了自然界既有的篩選過程,但是所運用的是自然界中現有的方式。例如,繁殖馬匹只講求提升跑速,完全無視純種馬在野生環境中的存活率。在河流中人工養魚,導致原有的自然生態被排擠於外、而其本身缺乏免疫力、且將疾病傳染給野生魚等問題。(註5)
路德‧博班(Luther Burbank)等人培育出各類美味新型水果;戴維斯加州大學培育出適合運輸包裝的硬皮方型番茄。培育的工作時而出錯,殺人蜂(
killer bees)即是例證。另外,1973年的玉米枯萎病害,摧毀了三分之一的玉米作物;原因是新培育的玉米品種,極易受常見的葉(黴)微菌中,某類罕有變
種菌的侵害。(註6)
生物工程師宣稱他們只是加快「物競天擇的」過程,並提高古老繁殖方式的效率。在某些個別情形下,這很可能是真的;但在多數情況下,這些生物工程師所設計的種種基因的改變,在自然界裡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主要原因是他們所做的基因改變,僭越了物種之間的界限。
當前基因工程之應用
以下概述一些主要的新發展。(註7)
(一)目前基因工程的商業用途多屬於農業方面。通過基因工程的改造,使植物能抵抗除草劑、殺蟲劑、並可直接在土壤中轉換氮。經由基因工程的改造,昆蟲可直接攻擊作物害蟲。目前正在研究中的是,是利用基因工程改造的細菌,直接在實驗室裡培育農作物。同時在構想中的是﹕領導市場新潮流的,是經由基因工程改造的植物變為化工廠;目前通過這種方式生產的有機塑膠,即是一例。(註8)
(二)基因工程改造的動物,目前正被開發成為『活體工廠』,用於製造藥品,並提供人體器官移植的來源。(經由異種基因轉移的過程而創製的新動物,稱為「生命異種製版(xenographs)」;異種間器官移植,稱為「器官異種移植(xenotransplantation)」。基因工程與「生命複製(cloning)」相結合,帶動低脂肪食用動物等的研發,使魚類也藉增大體型,加快成長速度。
(三)胰島素和其他許多藥物,已經通過基因工程,在實驗室中製造。食品工業所需要多種的酵素,包括生產乾乳酪所用的動物胃中的凝乳酵素 (rennet),已有基因工程生產的形式供應,應用廣泛。
(四)醫學研究者憑藉基因工程,摧毀攜帶病原的昆蟲的致病能力。他們目前經由基因工程製造人類皮膚(註9),並期待日後能製造完整的器官,以及人體其他的部位。
(五)基因篩檢已被應用於篩檢某些遺傳性的健康狀況,至於運用基因治療來矯正這些狀況的研究,目前仍在進行。尚有其他的研究,著重於直接在人類胚胎內進行基因改變的技術。最新近的研究也集中於基因工程和複製的結合,在所謂「成長系列療法(germline therapy)」中,基因的改變是永久的,將代代相傳。
(六)在採礦方面,目前正在研發經基因工程改造的微生物,將用來在礦脈中提取金、銅等礦物。日後更將有能在「甲烷氣」中存活的微生物,「甲烷氣」就是令礦工致命的「沼氣」。尚有其它經由基因工程改造的品種,已被應用於清除漏油、中和危險污染物以及吸收放射能。目前在發展階段中。經由基因工程改造的細菌,將可令廢物轉化成可作為燃料的乙醇。
名家之見
五十年代,媒體充斥著科學奇蹟將如何殺死全世界的害蟲、消滅昆蟲攜帶的疾病、餵飽全球饑餓人口的好消息,那就是DDT。到了九十年代,媒體滿載著有關基因工程未來美景的報導--處處可見基因工程將如何掃除饑饉,如何消滅疾病等等,但問題在於代價。現陳述以下意見和引證,希望能幫助評估這個主要問題。
諸多傑出科學家已就基因工程的危險提出警告。諾貝爾獎得主、生物學家兼哈佛大學教授喬治‧華德(George Wald)寫道﹕
脫氧核醣核酸(DNA)重組科技(基因工程)帶給社會的問題,無論在科學史上或對地球上的生命而言,都是史無前例的。重造生命的能力,乃是近三十億年來進化的結果,現在卻落到人類手裡。
諸如此類的干預,絕不能與過去種種對生物天然秩序的干預,例如﹕人工繁殖動、植物,或以諸如X光等人工的方式,所引起的突變,混為一談。所有這些早期的程序,都在單一、或密切相關的品種內進行
;而新科技的關鍵,在於將基因超越目前一切分隔生物彼此間的藩籬…
…而不僅在品種間前後轉移所得到的;實質上是形成新的生命,能自我繁衍,故能代代相傳,一經創造,就「放虎容易縛虎難」了……
在這之前,生物進化的過程非常緩慢,新生的種類有長足的時間適應環境……如今呢,整批蛋白質於旦夕之間調換成新的組合,而對於生物體本身或是其鄰者所造成的影響,卻無人能預測。
由於基因工程太巨大、發生得太快了,所以這主要的問題幾乎仍未被思考過。在一切科學所必須面對的問題中,道德問題最為重大。到目前為止,我們的道德觀仍是﹕自然界中一切可學之物,人類都可以勇往直前、毫無限制地去學習;而重組大自然,並不包括在這份「交易」中
……因為朝著這個方向前進,不但可能是不智的,更可能是危險的,尤其很可能從動植物培育出新疾病,新型癌症,和新傳染病。(註10)
卓越的基因學家、有時被譽為現代微生物學之父的艾文‧沙格(Erwin
Chargoff) 評論道﹕
· ……最主要必須回答的問題是:我們是否有權力再將更沉重驚人的重擔,加在尚未出生的一代。我之所以用「更多」,乃有鑒於核子廢物問題至今尚未解決,已經夠恐怖的了。
這個時代殃禍跌起,是因為我們需要請「阿斗」來扮行家定大略。還有什麼比創造生命型態的影響更長遠?……你可以停止分割原子,停止探訪月球,停止使用噴霧器;你甚至可以決定不使用幾顆炸彈來毀滅全人類,然而一旦造出一個新型態的生命,就如覆水難收。一旦你製造了一個可存活的大腸桿菌,它所攜帶的原形質的脫氧核醣核酸(DNA)是結合了單核或多核細胞核質的 DNA 時,它將會活得比你、你的兒女
、你的後代還長久。對生物圈做出無可挽回的破壞。這在過去是前所
未聞,也難以無法想像的一件事,但願我們這代人不曾造下這個罪
業。[註11]
看來,在進行將一份動物的 DNA 併入微生物的原形質的重組實驗時,對其中的過程並不完全認知。在 DNA鏈上,一個基因與其隔鄰的相關位置,是偶然的嗎?抑或它們彼此控制並互相調節?……大自然一直以來分隔開的東西,亦即是有核(eukaryotic)細胞的基因集(genomes)與無核(prokaryotic)細胞的基因集(genomes),我們卻準備將它們混合,這是明智之舉嗎?
最糟的是,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這答案。一直以來,細菌和濾過性病原體一直在搞「地下黨」,它們對高等生物所發動的「游擊戰」,還並未被完全暸解。以無核生物來繁衍有核基因生命,是怪胎庫裡添怪胎,不啻為後代的生命蒙上模糊的面紗。人類智慧的進化已歷千萬年,難道僅為了滿足少數幾名科學家的野心與好奇,我們就有權來倒行逆施,走入不歸之路嗎?
這個世界只是暫借給我們用的--我們來了,又去了;不多時時間,我們又將大地、空氣、水留給後人。這一代人,或者上一代,以精密科學領軍,率先對大自然發動破壞性「殖民戰爭」--子孫們將為此詛咒我們。[註12]
接下來是相反的意見﹕兩個支持基因工程的著名科學家。DNA 碼的發現人之一,諾貝爾得主詹姆士‧華生博士(Dr. James
D. Watson)的觀察角度如下﹕
· 對於重組 DNA 帶來的疾病的可能性,華生於一九七九年三月寫道﹕「我不屑一顧!(華生一九七九年﹕113)。他的立場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災難危險,在所不惜。他說,學習嘛,就是要這樣才行﹕不到老虎吃你,你怎麼會知道森林的危險?[註13]
這譬喻錯在哪?他自己甘願被吃,那是他的事;他有什麼權利把所有的人一起拖下水,一起被吃?當基因工程製造的(genetically
engineered)生物被釋放到環境裡,禍殃眾人,豈止他一人。
以上的一位傑出科學家的話,清楚地告誡我們,不可倚賴科學界的「學閥」來替我們在道德上拿主意。事關重大,並非所有的基因學家都如此掉以輕心,或是不清楚所冒的風險。不幸的是,見到或關心潛在的問題的人卻少數。這並不奇怪,因為有許多人洞察到問題的一些根本,要麼改行,要麼根本不去踼這趟混水。而許多人是發現一來可以混碗飯吃,二來名利雙收,油水也還不少,所以樂此不倦。
當華生作以下的陳述時,他本身也清楚地見到一些問題﹕
· 這「基因工程」事關重大,不能全由科學界與醫學界掌控。認為科學永遠是進步的,乃無稽放任之談;令人聯想起「如果任由美國商業自由發展,一切問題就會迎刃而解」的思想。正如企業的獲利,並不一定使人類的處境獲得提升;每一個科學上的進展也並不會自動令我們的生命更具有「意義」。[註14]
世界知名的物理與宇宙學家,身兼英國劍橋大學數學「盧卡斯」教授(他之前為艾塞克‧牛頓爵士《Sir Isaac
Newton》所任之職)的史迪芬‧霍京 (Stephen
Hawking),雖然他不是基因學家,卻常公開評論基因工程的前景,例如﹕
· 主要以「大爆炸(the Big
Bang)」和「黑洞(black hole)」理論馳名的霍京,近來致力研究人類如何適應未來的宇宙--如果真能適應的話。他提出的一種可能﹕當一個智能生命達到我們現階段的水準時,就會開始自我毀滅。然而霍京是樂觀派,傾向於主張人類將會更改 DNA 以重造人,將人的攻擊性減到最低,並賦與我們長期生存的更好的機會。他說﹕「人類會改變基因構造,從而創造更佳的智能與更強的記憶力。」[註15]
霍京假設人類縱使瀕臨毀滅,仍有知道再造自我的智能。果真如此,我們又怎會要先瀕臨自我毀滅呢?霍京是否假設基因控制智商與記憶,而智商與記憶又等於智慧嗎?或者主張有一個司智慧的基因?所有這些假設都非常有疑問的。智能只是人之一小部份,一小部份中的更小部份拿來試驗,藉以全然暸解身為人的意義,這套思想理論從根本上裡就很有待探討。如果取身之一小部份,以這一小部份之形象進行自我塑造,所得者必然是更小之物,或是對一種嚴重的人性扭曲物。
先撇開這些問題不談,霍京的確明白地表示,自然進化已到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人類開始與自己的基因組成結構「過不去」。基因工程標誌著﹕科學從對自然界與自然機制的探討,到重造自然的轉移,這與我們對科學定義的概念大相逕庭。正如同前文舉出諾貝爾生物學得主喬治‧華德教授所說的﹕「迄今為止,人類的道德觀念是﹕學、學、學,學習自然界中一切可學事物,然而,重新架構自然並不包括在這項「交易」內。」[註16]
霍京的見解說明﹕即使才氣橫溢的科學家,對科學的暸解無懈可擊,也不免身陷科學至上主義的羅網。科學至上主義 [註17] 是指將科學擴張到科學方法的應用範疇之外,並錯誤地要以它作為信仰基礎。科學至上主義,神化科學
,以之作人及世界唯一的真理源泉。
多數的科學研究倚賴人為的、封閉式的系統模型,然而宇宙是個開放的系統,因此,科學數據與自然界的開放系統之間的關聯存有先天上的限制。在實驗室裡看來是事實,在自然界裡卻不一定正確。[註17a]所以我們無法經由科學的方法論,而全面得知基因的改變對活的生物所可能產生的後果。[註18]
如果我們對科學的暸解,是依據按照科學方法所蒐集的數據,從而成立的假設,那麼霍京打著科學旗號的主張遠超過科學的實質。他不自覺地陷入了先入為主的前題,與價值觀的羅網中,深深影響了他所作的假設與他對數據的詮釋。陷入羅網的不只是霍京,也包括了你我。無論站在什麼哲學立場,科學至上主義是我們文化背景的一部份,因此很難擺脫。我們必須記住,世界之廣是遠超出我們目前發明的科學儀器所能探測的極限。
霍京的主張至少還是利人的,更危險的,在短期內或許是所謂「藍圖基因」,及其預期的商業用途,以改造基因,來變更我們後代的外表,使能更符合文化的價值觀與潮流。當我們改變了我們後代的眼睛顏色、身高、體重,以及其他身體特徵時,我們又怎麼知道還有什麼也被改變了呢?基因,不是只有單純一對一互應關係的孤立個體。[註19]
一些具體困難
以下幾個例子列舉基因工程目前所作的嘗試,可能會令我們重新思考它所標榜的利益。
基因工程擾亂生態圈的自然生態系統之隱憂
·
當每年已有估計為數五萬的生物種類預期會絕種時,任何進一步對生態系統自然平衡的干擾,都可能造成極大的破壞。基因工程改造的生物帶著全新、非自然組合的基因,擁有獨特的能力來擾亂我們的環境。由於它們是活的,能在環境中繁衍、突變和移動,當這些新的生命型態遷入現有的棲息地時,可能會破壞我們目前所認知的大自然,對我們的自然界造成長遠而無可挽回的改變。[註20]
曾經有過小水族箱的兒童都知道魚、植物、蝸牛與食物必須保持均衡,水才會澄清,魚才會健康。自然生態系統更複雜,運作方式卻大同小異。不論我們認為大自然是有意識的,或是無意識的,它都是一個具有自我運作機制和組織的系統。[註21]為了保障這個系統持久延續,這些機制確保各個重要的平衡態的維持。近來,人為的極度環境污染,與其他人為的活動令這種自我調節機制「吃不消了」。不過,當水族箱出了問題時,我們可以看得出來;同樣的,我們也可以學會對自然的警訊變得敏感,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危害到大自然維持平衡的機制。我們可以清楚地透視水族箱,但不幸的是,在探測非自然,並且通常是不易觀察到的改變這方面,我們的感官有其極限,所以不到廣泛的破壞已經造成之前,我們可能不會察覺到對環境嚴重的危害。
經由「深生態學(deep
ecology)」[註22]與「蓋鄂理論(Gaia
theory) 」的引領,環境系統互動與互倚的性質得到大眾的認知。[註22a]我們不再認為自然界中發生的事件是孤立的,每一事件都隸屬於一個互為因果的大網,也因而在生態系統中有著廣泛的後果。